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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阿爺,假的母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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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阿爺,假的母親

老頭身體機能都退化了,眼神也不好了。他抓住安廈的手,打量著這個孫媳婦。

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你和小蔣,你們倆好好過日子。”

老頭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,連忙要起身。

他走到屋子裏頭,安廈怕他出什麽事情,也跟著老頭後面起身。

走到屋子門口,安廈楞住了。

這間側屋不是住人的,裏頭放了不少東西。白幡,黃紙,甚至,碑。

老頭知道自己活不久了,他不想麻煩蔣兆去安排他的後事,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。

蔣兆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著站在了安廈的身後。

“這些,十幾年前他就備下來了。他怕麻煩人。我一直說我就是他的後人,我給他養老送終,他不肯。他把我當孩子看,但不想我做他的孩子。他不想要我照顧他,更不想,讓他自己的孩子,被人頂了位置。”

“他怕認了我做孩子,他自己的妻兒生氣,下輩子不願意和他過了。”

安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。

老頭在屋子的木櫃子的抽屜裏取出了盒子,開了盒子,裏頭還有一層盒子。兩層盒子都打開,裏頭才是老頭要的東西。

老頭緊緊攥著東西,把東西賽道安廈手上。

安廈沒看,但帶著老頭體溫的手感告訴了他這是什麽東西,銅錢。

一把銅錢,上頭有被人用久了的油膩的感覺。這是老頭一枚一枚攢下的積蓄。

安廈說不上來現在的自己是什麽感覺,只覺得眼睛有些難受。

老頭說:“你們小孩子拿去用。我老頭子不花錢,用不到。”

蔣兆說:“好。”

見蔣兆和安廈收下錢,老頭高高興興出了門,說要給他們做菜吃。

蔣兆想進廚房幫忙,被老頭趕出來。

坐在院子裏,安廈看著桌子上擺著的甜食問:“爺爺他身體還好嗎?”

“還好。他就是抖的厲害,不太方便,還算是硬朗。”

“他這些菜是?”

“周圍有幾家,是我顧來的,時不時照顧下他生意,讓他高興點。還有就是,怕哪天他突然走了。”

安廈了然。老人備菜的數量,不像是一個荒了的村子裏的餐館該有的。

“這些錢,怎麽辦?”

“沒事,你拿著。他不用這些,你收著他高興。”

安廈不再多說,默默把錢收進自己的荷包裏。

老人精神頭真的還不錯,在廚房裏忙活著。廚房的門沒有關,鍋下頭燒著的大火照到院子裏頭,把慘白的光線都照得溫暖不少。

逼仄的小院,就好像有了人氣。

蔣兆說:“我學劃筏子都時候,認了個師傅,就住在這個莊子上。他帶著我來的這裏。老頭,所有人都喊他老頭。他沒告訴過誰他的名字,大家就叔啊,爺啊,看輩分喊。

我當時年紀小,但飯量大。母親總是不在家,我早早起來要去渡口,沒功夫做飯。在外頭吃太貴了,我總是吃不飽。

後來我師傅曉得了,就帶著我來了。老頭做飯好吃,價格也便宜。是他的飯養大的我。他曉得我家孤兒寡母,日子不好過。每次我來,他總是給我少算點錢。後來我自己曉得價格了,不讓他少算,老頭就總是找著理由給我多塞兩個饃饃。

我去棠城的時候,遇到了陽姨他們,他們說我長得高。要是沒有老頭的饃饃,或許我也長不了這麽高。”

安廈是切實在古代長大了一回。但生在江南,除了水災的時候,安廈很少能感受到在這個時代,缺一口吃的是什麽感覺。

他從沒像此刻一樣清晰意識到落後的生產力,戰爭對這個社會到底帶來了什麽。

安廈握上了蔣兆的手,他很清醒,卻做了一個看起來頭昏腦脹的決定。他和蔣兆說:“晚上,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說。”

蔣兆看著安廈,他神色認真,有一種難以明說的神采。

蔣兆一直覺得,安廈和他在一起是很神話魔幻的。安廈身上有一種特殊的特質,他抽離在世界之外,又俯身慈悲這個世界,像是廟堂裏,端坐的神明。這種特質讓蔣兆懷疑安廈是否是真人,渴望拉著他一起入這紅塵。

但此刻,安廈似乎是廟宇裏端坐的菩薩被突然掀開了廟宇的屋頂。他突然步入這塵世,神像的肩膀上落下了灰塵。

蔣兆有些舍不得。

“好。”他尊重希望走下神壇的神明。

老人的菜上了桌,他準備得很豐富,羊肉,雞蛋,蔬菜,擺了慢慢一桌。

這是很愉快的一餐,至少此刻,他們比誰都更像是一家人,哪怕,他們沒有一點血緣關系。

鍋上的火還在燒,那是在燒水。煮了羊肉的大鍋,要用熱水才能洗掉油脂。

天黑了,月亮沒有掛在天上,因為地上,那爐火,是不滅的太陽。

——

告別了老人,坐在馬車裏,安廈問出了困擾他很久的問題:“你母親,是個什麽樣的人?”

一開始,安廈理所當然認為,蔣兆的母親是個勇敢又愛蔣兆的慈母。但在這些天側面的了解裏,蔣兆的母親,似乎,並不是這樣。”

蔣兆說:“一開始,我認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家庭。有愛我的父親母親。雖然母親有時候有些奇怪,好像感情有些稀薄,但我不在乎。

後來,我發現父親就是一個瘋子,他要毀了全家,為了他的執念。這時候,母親站出來,說帶我離開。我感嘆母親的叛離,驚訝她的勇氣,也堅信,她果然很愛我。

我在努力學習她的勇氣和自我,擺脫過往教育對我的枷鎖。母親依然不太和我親近,但我沒在意。

但後來,我發現我錯了。母親看我,和街邊過家家的小孩看手裏的布偶,是差不多的。

她並不是愛我,只是演出母親的樣子。

到今天,都是這樣。

我不明白,但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。我不相信血緣親情的強大,但畢竟,只有她和我血脈相連了。”

蔣兆也看不透他的母親,或者說,如果要看透她,對蔣兆來說實在是太痛了,沒有必要。

蔣兆捏了捏安廈不自覺張開的唇瓣,說:“不用太擔心,只是給你一個新婚的儀式,見一見父母。”

安廈的雙親早早去世了,兩個人,只能湊出這麽一個有血緣關系的長輩,還是要見一見。

安廈靠在蔣兆肩頭。每當他覺得蔣兆應該被安慰的時候他都喜歡這樣。他給蔣兆依靠,但又顯得更依靠蔣兆。他像蔣兆展示他的“柔弱”,以此鞏固蔣兆的“堅強”。

“沒關系,有屠戶叔叔,阿爺,我們有很多愛。蔣兆,這很好。”

蔣兆也清楚這都很好,他一路上走來,不僅是這些奇怪的存在擴張了他的財富,更是這些陌生人的愛,豐盈了他的心。

蔣兆從不缺愛,更會去愛別人。

馬車停在家門口,家裏亮著燈。

蔣母回來了。

馬車的聲音算不上小,在這樣安靜的農村夜晚更是清晰。但蔣母並沒有出門來迎。

兩人走進去,蔣兆去敲響了蔣母的門。

開門,一個貌美的婦人一臉驚喜看著蔣兆,口中道:“我的孩子,你回來啦!”

安廈在蔣兆半個身位後,看著蔣母覺得怪怪的。

這麽期待見到孩子的母親,竟然在穿戴齊整的情況下不出門迎孩子嗎。

而且,這開門的速度未免太快了,就好像,是等在門後一樣。

像是精心排好戲的演員。

蔣兆臉上也沒什麽表情,特別平靜得向母親問了好。

蔣母一無所覺,熱情詢問著蔣兆過得如何。

蔣兆打斷了蔣母的話,問:“母親,我房間的鑰匙在哪裏?”

而蔣母竟然問:“你以前不是都走窗戶嗎,為什麽現在要走門,你怎麽想的。”

這話聽著太奇怪了,安廈不免皺眉。蔣母問得太真誠,以至於明明是有些陰陽怪氣的話聽不出一點玩笑或者別的的意思。

蔣兆道:“這位,安廈,我的伴侶。他不會翻窗戶,不方便。”

面對兒子帶個人回來,蔣母一點詫異安廈的性別,或是別的情緒都沒有。她問:“你是男孩。你們怎麽看待同性相戀。”

蔣母的真誠要溢出來,像是下課去拿著小本問老師題目的乖寶學生,讓安廈不適。

蔣兆皺眉:“給我鑰匙。母親,有有些失禮。”

失禮像是個魔咒,一從蔣兆的口中說出就立刻刺激到了蔣母。蔣母立刻收回了目光,轉身回去拿鑰匙了。

安廈怎麽都沒想到初次見到蔣母會是這個場面,完全說不出話來。

蔣兆接過鑰匙,帶著安廈回了房間。

蔣兆鎖上了房門,卻打開了窗戶。

他說:“這樣能看見她有沒有出來偷聽。”

安廈悚然,幾乎不能理解這是為什麽。

順著蔣兆的示意,安廈向對面蔣母的房間看去,蔣母的房門被打開了一條縫。安廈眼力好,能看清,蔣母正透過那條縫,死死看著這裏。

見兩人察覺到自己的存在,蔣母沒有任何表情,關上了門縫。

安廈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,他啞著嗓子問蔣兆:“她這是,為什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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